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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丨任大刚
今年初中升高中时，考生们的选择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上海两名高分考生选择报考职校。有报道称，“上海工商信息学校机械工程中本贯通专业，2023年录取线低于当地区重点高中6.5分，2026年分数线反超38分，直逼市重点高中。”
图/根据公开数据作图
广州去年以来，也出现高分考生报考职校的情形。
有报道说，“在2025年广州首次试点中本贯通时，40个招生名额引来6366人报名，报录比高达159:1。短短两年时间，广州中本贯通招生规模扩大近8倍，依旧热度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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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遍陷入升学焦虑的家长和学生们，当然非常欢迎这样的新闻。甚至可以说，全社会都欢迎这样的新闻。
大家似乎觉得，这兴许可以拆解和破除基础教育阶段学生之间相互踩踏的内卷式学习状态，走上德式“职普分离”的良性状态。
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家长和学生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将来的就业，就好业。只有极少数“家里有矿”或比较开通，比较看得开的家长和学生，才会为了兴趣而学习。
这是看待此番高分考生报考职校现象的一个最重要的前提。脱离开这个前提，为此欢呼雀跃，是盲目乐观，不得要领。
从就业、就好业的角度，逆推过去，一是可以发现内卷何以如此剧烈的原因。二是可以解释何以高分考生会选择报考职校。三是可以发现即便有高分考生报考职校，也只是局部的、个别的现象，不必高估它的现实意义。
这些年就业市场有个显著现象，就是体制内的稳定工作、从事财富分配的工作，受到热烈追捧。
前些日子看到一个段子，说是如今的年轻人很不能理解，十多年前的电视剧《蜗居》中，官员宋思明为何不利用权势，给“小三”海藻安排一份体制内的工作？
之所以会产生这个显著现象，是因为找到一份创造财富的工作更难了。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25年底的测算称，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非官方的“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在2026年6月提供的数据显示，中国灵活就业人员的数量，从2020年的1.7亿，增长到2026年的3.2亿。
所谓灵活就业人员，就是不必“朝九晚五”，无固定工作单位和工种，以及无固定工作时间而获得劳动报酬的人。
图/图虫创意
按照统计，在灵活就业人员中，1.3亿是个体户，占大头。它的数量，是从2020年的近9000万户，增长到2025年的1.28亿户左右。其中疫情期间的2020年到2022年增长最快，之后数据平稳甚至下降。与过去个体户很容易干成小富人不同，如今的很多新增个体户，很可能只是特殊时期的自救方式。
第二大类是家政保洁、月嫂育儿嫂（家政整体4680万）、家教、建筑日结零工、商场临时促销、工厂季节工、搬运散工等等。这些是传统零工。
最后就是这些年的新增工种，包括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网络主播和自媒体创作者，以及同城货运、代驾、众包快递等等。人社部的报告称，人数约有8400万。
另一组官方数据显示，截止2024年底，以灵活就业身份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人数为7057万人，以灵活就业身份参加职工医保人数为6615.9万人。
对比上述数据可以发现，灵活就业人员中，三分之二以上的人除了挣钱养活当下的自己，过着从“手”到“口”的生活，并没有能力来保障当下身体的健康和未来养老。
每个人的社保和医保账户都有政府财政贴补，而这三分之二的灵活就业人员，多数没有能力占这个“便宜”。谁能够方便地占这个“便宜”，能够提供正常的医保社保？更多只有那些能够稳定“上班”的地方。
在稳定工作和灵活就业之间，差距是如此明显。一个未成年人，不管他心智成熟与否，如果有三分之二的概率占不上政府财政的“便宜”，他就会把稳定工作当成第一选择。你不“入其毂中”，非要灵活就业，你的三金四金甚至五金从何而来？这还不包括稳定的工作意味着更稳定、更高的收入。
如何才能取得稳定工作，还用说吗？中国的一切用人单位，面对排着长长的队伍打算挤进来的求职者，为“公平”起见，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按照学历高低，学校好坏来招人。
尤其是经济下行期，灵活就业者更难挣到钱，找到一份稳定工作，比经济上行期更有必要，竞争更激烈，也更难，传导到基础教育，你能指望一部分人因为去读了职校，竞争烈度就下降了？兴许，灵活就业人员之间的竞争更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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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引入AI对就业的影响，情形可能够更加复杂。
最近拜访一个做服装面料贸易的老板，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睡午觉，满脸堆笑的样子。他直言，这两年纺织服装生意不错，但同时又说，纺织服装也引入了很多AI元素。
言下之意很清楚，纺织服装这个最典型的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当其引入大量的AI元素时，正在被改造成高科技产业。而人所共知的是，这意味着人工成本的大幅下降，纺织服装业当然很开心。但这也就意味着，大量的就业岗位被AI取代，纺织服装业流水线上的打工人被迫离开。
图/图虫创意
纺织服装业如此，其他传统的、中低要求的脑力劳动也是如此，纯粹的体力劳动更是如此，要么已经被取代，要么正在被取代，要么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取代。
我不知道职校能开设多少可支撑10年不被取代的专业，反正根据前AI时代（也就是最近一二十年）的粗浅经验，当学校发现某个专业是就业热点，马上开出相关专业，但等到学生毕业的时候，黄花菜就开始凉了。AI时代不仅会加快这个从“热”到“冷”过程，而且大大加重了人的职业焦虑。
人怎么来适应这种罕见的变故？我认为，未来工作和职业所引发的焦虑，不应该从工作和职业中来解决。
我大学时候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的职业发展是这样的，大学学的专业是环境科学，按照这个路径，他应该去做环保相关的工作，但他却找了一份中学教师的工作，而中学里面并没有环境科学之类的课程。你可以把它归结为时代红利——大学生紧缺嘛。
但接下来就是完全市场化的工作和职业了。
在中学做了几年教师后，他去了一家大型电子企业做了几年销售，业绩不错，这个工作与前一份工作中学教师无关。之后他开始做企业培训，教人如何进行谈判，忙得不可开交。这个跟前一份工作“销售”也没有直接关系。再后来，他开始研究血型与星座。这个也跟前一份工作企业培训无关。现在他是一个全网粉丝上千万，营收可观的网红。
最近我们在深聊的时候，他把他的整个职业经历的前后不搭，视为星座和血型使然，我没有研究过星座和血型，不敢贸然同意，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超强的学习能力。
像他这样的人，有工作焦虑吗？有职业焦虑吗？没有。我们坐在一起，深聊了好几个小时的哲学——从泰勒斯到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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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我的这位朋友身上体会到，教育也好，培训也好，如果是针对具体的工作和工种，都只是管个三五年的短期计划。真正要做长期打算，就要把自己培养成具有学习能力，有继续学习的能力的人，面对新的职业机会时，自学也好，参加培训也好，能够迅速上手，迅速成为行家里手。
最近，董明珠就办了一所技校，可以断定，有格力电器作为直接背景，这所技校是非常贴近产业需求的。但须知，它所培训的工种，也不能保证你拥有该工种所需的技能就可以高枕无忧一辈子。
AI锐不可当。但不必讳言，AI对就业和职业来说，是相当残酷的，灵活就业人员只会继续增加，不会减少。
面对此情此景，比例不高的医保社保参保率，会成为一个很大的社会隐患，在越来越多的聪明大脑进入社会分配部门的当下，他们应该想出一些办法，解决这个隐患，为动荡的就业市场托底，这样，兴许可以化解一些教育内卷烈度。这样，他们才会轻装上阵，发扬兴趣，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唯其如此，才能培养出那种超强的学习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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